热兰遮城评议会厅的窗户全部关着。海风被挡在外面,但室内的气氛比外头更冷。

        范·霍恩坐在长桌末端,铅灰色军礼服的银扣扣到最上头一颗,面前摊着大员长官尼古拉斯·费尔勃格递过来的政令草案。他读了两遍,单片眼镜後面的灰蓝眼珠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    「每人每月一里尔,」他放下草案,声音平得像在念帐目,「连婴儿也要?」

        「凡汉人七岁以上,」费尔勃格跷着腿坐在主位,手里转着一只中国青瓷茶杯,茶早就凉了,「这是评议会多数通过的决议。商馆今年亏空太大,不开源不行。范·霍恩先生,你是财务总稽核,应该比我更清楚帐面有多难看。」

        范·霍恩确实清楚。他来大员半个月,已经把商馆三年内的帐册全部翻过一遍。亏空比阿姆斯特丹总部预估的还严重——但那些窟窿是费尔勃格自己和几个评议员联手挖的。高价采购劣质鹿皮、虚报船员薪水、把公司仓库里的生丝低价卖给自己的白手套商人再高价转卖日本。每一笔都留着费尔勃格的签名。

        「人头税会引发汉人不满,」范·霍恩说,「赤崁的垦首们已经在串联——」

        「那就让他们不满。」费尔勃格把茶杯往桌上一墩,青瓷发出尖锐的声响,「不缴税就扣押土地。他们那些土埆厝和甘蔗田,公司可以转租给愿意配合的人。范·霍恩,你的任务是查帐,不是教我做官。政令後天颁布,你签字就行。」

        范·霍恩没签。但也没拒绝。他把草案收进卷宗夹,起身行礼告退。走出评议会厅时,他的右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。

        当天傍晚,赤崁大街尾端的土地公庙後殿,郭怀一蹲在香炉旁边抽旱烟,竹节菸管里的火光一明一灭,映出他黝黑方正的脸膛。他旁边坐着三个垦社头人,个个面色沉得像暴雨前的天。

        「一里尔,」郭怀一用菸管敲了敲地面,「我手下四百多户,一个月就是四百多里尔。我卖甘蔗一年才赚多少?这是要逼我们把地契双手奉上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还不只。」林楚楚从庙埕後头的暗处走出来,箭衣袖口沾着露水,腰间算盘的乌木珠子在暮色里泛着油光。她手里捏着一张纸,是从热兰遮城传出来的政令抄本。「费尔勃格在评议会上说,不缴税的,土地直接扣押、转租给愿意配合的人。你们猜他口中愿意配合的人是谁?」

        郭怀一接过抄本扫了一眼:「他那几个做鹿皮生意的荷兰白手套?」

        「正确。他那几个白手套早就想吞赤崁的甘蔗田了,只是找不到名目。人头税就是名目——你们缴不出现银,就只能拿地抵。他们用一张纸,换你们三代人开垦出来的田。」

        郭怀一把菸管往地上一摔,火星四溅:「那我们反了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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